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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實玩交換經歷 |他低頭看兩人的結合處

  • 作者: 浩
  • 來源: 美文社
  • 發表于2019-05-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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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到今天,胡啟明才發覺那個人的存在。

    印象中的昨日是新年的第一天。原先,他與友人們約定出游,卻未想到清晨的一通電話把他趕去了工地。城南的工地挖到了一座古墓,西尾一沢約他商榷那座古墓的事。二人各持己見,如此僵持下來,已是新年第一天的下午。那天回家路上,他實在想不到這一年有什么值得期待。雖然明天與后天仍然有歇息的時間,可如此沉郁的心情,直到夜里睡下也驅之不散。

    醒來便是今天。他睜開雙眼,看見的并非他精心挑選的暖光頂燈,而是一面慘白的天花板,以及散發幽幽冷光的LED燈板。

    他掙扎著坐起來,渾身酸痛,大約是在硬板的椅子上睡了太久。椅子吱呀一聲,把路過的警官小妹嚇了一跳。旁邊的辦公室走出來一位絡腮胡的大哥,盯著胡啟明的眼睛看了幾秒鐘,霎時起了一身冷汗。

    “警察同志,我犯什么事了?”

    “醒了啊,看看這個吧。”

    那位大哥遞給他一張紙,他看了看最頂端的三個黑體大字——協議書。

    “這是?”

    “前天晚上,南城死了個日本來的工程總監,叫西尾一沢。”

    “前天晚上?”胡啟明詫異地問,“我昨天還和他見面了,怎么前天就死了?”

    “今天都三號了。”

    “啊?”

    他掏出手機看,確實是一月三日。

    “雖然暫時還沒有足夠指證的證據,但依然擺脫不了你的嫌疑。不過你不清楚昨天發生了什么也正常。當然,如果復查結果的確和我們想的一致,就算是‘你’犯了事,也和現在的你沒什么干系。瞧瞧那文件吧,同意的話就簽了。”

    胡啟明細細地看那協議書的內容,幾個字異常刺眼。

    精神分裂,人格抽離,多人格單獨處置。

    “你大概還不明白,簡單說罷。”

    那大哥頓了頓,看著胡啟明的眼睛慢慢解釋:

    “你有雙重人格。如果你犯法了,我是說如果——我們會移交心理特研所,把你犯法時主導身體的那個人格抹除。你同意的話就簽字,要么你就去精神醫院呆一段時間,至于呆多久,就看傳統治療的效果了。”

    “什么意思?”

    “人格抽離技術足夠成熟,對待多重人格患者的辦法就是——一分為二。犯了罪的那個人格塞進另一個軀殼里接受制裁,這是最好的選擇。”

    在接下來的短短一周內,胡啟明被傳喚了三次。第一次因為有新的證據出現,后兩次則是讓他確認某些物證,以及參與人格分辨的測試,目的是為了徹底撇清正常情況下胡啟明的嫌疑。最后,結果終于下來了——工程隊的副負責人余介敘述了他與西尾一沢在平日里積壓的矛盾,一切證據都指明,胡啟明的確是那個殺害西尾一沢的人。

    他們給胡啟明一周的時間考慮,是接受傳統治療還是人格抽離,讓他回家修養的同時也給他的手腕上佩戴了一個定位手環以掌握他的即時情況。如此翻覆折騰,原先不自在的心情越發憂郁,既是如此,他也擺脫不掉身體里另一個自我的威脅。

    2

    “你知道我現在什么感覺嗎?”

    胡啟明夾起一塊冰丟進深褐色的酒精飲料里,濺起幾滴晶瑩的液體。他淺淺地嘗了一口,似乎覺得溫度還是不夠低,又接連加了好幾塊冰,直到飲料快要溢出玻璃杯口。坐在對面的筱葉一本正經地聽他說著前幾日的境況,不時點頭。

    “以前上學的時候,教室里沒有空調,只有天花板上幾個呼呼作響的大風扇,鐵扇葉,轉的飛快。每次只要我坐在風扇下面,就止不住的想那風扇會不會突然散架,然后鋒利的葉片在教室里亂飛,碰著誰,就會把誰的腦袋或者半個身子削斷。雖然這只是杞人憂天般的害怕,但就是不能停下那種想象。”

    “可能每個人都有過類似的擔憂吧,譬如坐飛機時害怕那發生概率千萬分之一的空難,或者不小心卡了個魚刺就擔心那刺順著血管扎到心臟,諸如此類。雖然人的一生幾乎不可能碰到這樣的災難,但一旦碰到了便是必死無疑。”

    “不一樣。”胡啟明搖了搖頭,“我的意思是,我們對‘已知未知’的害怕超出了我們的想象。”

    “已知未知?”

    “嗯。已知的未知。”胡啟明皺著眉頭,邊瞧桌子邊說,“這幾天我總是發覺我家里的什么東西和我最后一次用的時候不太一樣,比如換過的電視頻道,或者冰箱里少了什么。我知道那是‘他’在搞鬼,我害怕‘他’,甚至也害怕我自己。”

    “所以你簽了協議書?”

    筱葉露出擔憂的神情。

    “沒有。”

    胡啟明懊惱地搖了搖頭。

    “協議書被他撕了。”

    “以前就沒發覺自己有些不對勁嗎?” 

    他搖頭。

    “我更怕的是我自己,你懂嗎?我與他息息相關,從生理上來講,我就是他就是我,但從人格層面而言,我們也并非全然無關。是不是因為我才導致了他的存在?我總覺得,他殺了人,那我也勢必有罪。我有罪卻逍遙法外,倒不如讓我去精神病院好了,這樣我也沒了自由,稍微對得起良心些。”

    “你真奇怪。對了,甜菜的夏令營結束了,她給你帶了紀念品。”

    說罷,筱葉從手提包里取出一個小巧的考拉玩偶。胡啟明接過玩偶,仔細端詳。

    “告訴她我很喜歡她的禮物。”胡啟明移開視線,忽然嚴肅起來,“另外,我最近不能見她,你告訴她我去出差了,可能要很久才會回來。明天我會給你們打一筆錢,是三年里甜菜的國際學校和興趣班的學費。還有……你還需要什么錢嗎?”

    “你以為我沒有收入嗎?甜菜在我那里很好。”

    “不是,我是問你自己。”

    “沒有了。”

    “好吧。”

    胡啟明不再說話,只是一口悶完那杯飲料,盯著頭頂絢爛的鐳射燈發呆。隔壁桌是一群年輕人,在玩時下流行的狼人游戲,聽聲音,似乎所有的狼人都被指證了,好人贏得了勝利。那么他的勝利屬于誰呢?好人,還是狼?

    3

    原先,人沒有分辨善惡的能力,所以伊甸的大門仍然對人敞開。那時,人也不知羞恥為何物,亦以耶和華賦予的某些東西為生命的意義。

    人之原罪,是吃了那善惡樹的果子。

    4

    從酒吧回去后,他便昏沉入睡。他一覺睡到中午,也沒有去工作,只是頹然地躺了許久,甚至滴水未進。

    他覺得自己很陌生——就像這身體曾經不屬于他,或者他的靈魂曾經有過游離軀殼之外的經歷。他想,是不是這病的原因?

    下午他給筱葉打了二十萬,一半是甜菜的學費,一半歸筱葉。身為一個父親和前夫,他自覺有必要這樣做。傍晚,他繞著打了一半的地基兜圈子,看著角落里的一堆新土,那是墓穴的所在地,暫時仍只有他、余介,以及兩個工人知道它的存在。他給了工人們兩千元錢的“小費”用以封口。

    天際線碾碎了夕陽,最后一抹日火的殘屑也燒盡了。整個世界還不算漆黑,哪怕沒有燈火也足夠摸索前行。他朝著鋼板搭建的工人宿舍走去,遠遠地就聽見搓麻將和打撲克牌的吵鬧聲。靠近那座二層的長方體狀簡易房屋時,他踢到了一個光滑的物體,險些撲倒。他接著微光仔細端詳,發現地上零零散散扔了幾個啤酒瓶。很快,他聞到飯菜的香味,似乎是爆炒的某些動物內臟,油煙很重。他只是盯著樓房上亮著燈的房間,看了一會兒便悄然離開。

    只有開工才有錢拿。現如今公司已然捉襟見肘,這一單工程他們耽擱不起。作為負責人的胡啟明不能暴露工程隊挖出墓穴的事實,為此他與當時的工程師西尾一沢激烈爭執。

    坐在車里,他又想起那天和西尾一沢說的那些話。西尾一沢這個人固執己見,聽不得一點別人的意見。胡啟明很難想象,這樣一個總是堅持自己所謂的“原則”的人,是怎么在行業內站穩腳跟的。

    “在這城里,哪個工地沒挖出點什么也太沒面子了。把里面的東西分一分賣一賣,不就好了嗎?”

    “這怎么行?你們的文物從來都不保護嗎?”

    “一個墓而已,不值得大驚小怪。要是文物局的來了,我們這工程兩年里別想動了。”

    “兩年在成百上千年的遺跡前不值一提。我們馬上把場地移交給文物局,等他們調查完了再開工,這樣最好,不是嗎?”

    “你說的輕巧,但你不知道我們的工人還等著工資,不然他們就沒飯吃了。我們工程隊可不是什么大企業,一年,你可以再找個上家,我們等不起。”

    那天,爭吵一觸即發,最后是余介忙來勸和,這事才了之。后來,便是眾所周知的那起兇殺案。一月二日的清晨,西尾一沢的尸體出現在護城河的岸邊,腫的像個氣球。經調查,前夜他與胡啟明喝了散伙酒,溺水前大概率昏醉不醒。

    他剛點起火,手機鈴聲便吵鬧起來。是馬羅峰,那個蓄絡腮胡的刑警。

    “這幾天感覺怎么樣?”

    “什么怎么樣?”

    “身體,精神,等等。”

    “不太好。”

    “你還沒去過心理特研所吧?有時間的話,明天我帶你去一趟,也好了解下人格分離,順便,我認識一個水平很不錯的醫生,他的診療方案絕對,絕對完美。”

    胡啟明咬了咬嘴唇,他在猶豫到底要不要告訴馬羅峰那張協議書早變成了一堆碎屑。

    “你要是不同意也沒關系。你或許不知道,人格抽離技術成熟以來,我們警局一年也碰不見一個和多重人格有關的案件。這個案子辦好了對我們有不少幫助,你能理解嗎?我不是說你一定要配合我們,但假使你配合些,對你我都好。”

    “我理解。但是,好吧,我答應你。”

    “好。那我明天去接你,如果你的信息表沒填錯,你家應該就在……”

    “對。”

    “還有,今天晚上一定要小心些,別讓‘他’逃了,懂我的意思嗎?”

    “我會小心的。”

    “當心自己。”

    電話匆忙掛斷。胡啟明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一點點呼出來。空調吹出溫暖的氣流,把整個車子哄得暖呼呼的,甚至有些燥熱。他調低空調的溫度,沒過多久,無孔不入的寒氣溜了進來,但這樣更好。

    我有罪,他自言自語。殺人者有罪,助紂為虐者也有罪。我既是殺人者,又是助紂為虐者。他想,我的罪是雙重的罪,是殺人者的罪和懺悔者的罪。他使勁抓頭發,恨不得把身體里的那個自己“捏著頭皮”揪出來,無論揪出什么,靈魂的話就丟進業火里,肉體的話就刺穿他。總之,殺了他罷。

    殺了他,又是殺了他!他想,看來我和他是同一類人,滿腦子都在想:殺,殺,殺。解決問題的最終途徑,就是把產生問題的一切都置之死地嗎?既然如此,那還是不要解決問題的好。

    他抬起頭,看著被車燈照亮的一片荒地,雜草叢生,無數只瑩白的飛蛾繞著車燈飛舞。他終于明白為什么自己如此害怕。斷裂的扇葉和墜毀的航班,本質上是一樣的,是猜想,是未知,更是既定的已知。

    他一腳踩下油門。

    從這一刻起,接下來的整個夜晚,他的身體都被那個人接管。一直到他從睡夢中醒來,依稀記得昨夜沒有洗澡就睡下了,他發覺那個人什么都沒有做,只是把他安全地送回了家。

    簡單洗漱后,馬羅峰開著警車來接他了。他坐在警車的副駕駛位上,卻始終有一種后座上依然坐著某個人的擔憂。一路上他總是回頭看,因為他覺得有人在朝他的耳后呼氣。那擋在前后排之間的鐵絲網似乎承擔了安全保護的心理作用。

    “感覺怎么樣?把我關在這里。”

    他聽見有人說話,那是自己的聲音。但這一次他不敢回頭。

    “有這么一層鐵絲網,你是不是放心了?”

    “不!”

    他回答那個人。

    “你在做正確的事。”

    “不對嗎?”

    “當然對。只不過你好像有點猶豫。”

    “不知道。可能是猶豫到底要不要接受人格分離,也可能是猶豫我自己。你知道我在猶豫什么嗎?”

    沒有人回答他。馬羅峰怪異地看著他,問了一句“你還好嗎?”。他搖搖頭,摸了一把額頭,滿手的汗。

    馬羅峰算是個好人,至少沒有看上去那么兇煞。他的側臉靠近太陽穴的地方有一道暗紅色傷疤,那里沒有頭發,只有起皺的皮膚。前幾次見他,胡啟明總是大氣不敢出,處處小心翼翼地和他講話。后來他發現這個五大三粗的漢子竟然在辦公室養了一只橘貓,還親昵地叫那橘貓“小胖胖”。若非親眼所見,胡啟明對他的印象仍停留在第一次見到他時那令人發怵的模樣。

    心理特研所在靠近城郊仍在開發中的區劃內。研發主樓的外表貼滿了鐵灰色的磚石,從腳下向上望去,如敦石般的龐大建筑物仿佛阻隔了空氣的流動,令胡啟明難以呼吸。

    研發樓里并非想象中那般不拘言笑。從剛進門開始,就有面帶標準微笑的工作人員和充滿人性化的人工智能接待指引,仿佛特研所并非當局把控,而是一個號稱廣納人才的前沿科技企業。敞亮的大廳里,胡啟明看見一群前來參觀的大學生,或許是某個學校組織的校外學習罷。

    馬羅峰帶著他一路直奔那位名揚四座的診療醫生,然而卻被告知那位醫生正在開會,等會兒才能見他們。于是馬羅峰便帶著胡啟明在可以參觀的地方四處閑逛,這個時候馬羅峰的刑警身份有了極大的便利,他說:

    “走,我們去瞧瞧神經科的‘主機’。”

    兩人領了一張臨時的射頻卡,來到位于研發中心地下的主機存放室。鱗次櫛比的陳列柜擺滿了整個大廳,每一處披著寒光的金屬架上,都擺放著一個個接滿了電極的玻璃容器。胡啟明靠近架子,仔細端詳其中一個圓柱形容器,他看見那容器里懸著一顆半透明的球體。球體在透明的液體里呈現出一種詭異的藍色,像一塊完美打磨的蛋白石。他細細看,球體內部有無數細微的線狀結構,那些乳白色的放射狀線團相互糾纏,形成了一團類似星云的聚合體。整顆球狀物散發著幽幽的微光,大約是因為通了電的原因。

    “這是一顆擬態大腦,用了某種極為罕見的放射性單質硅的化合物作為原材料。具體的我也不是很清楚,總之,這顆擬態大腦可以通過電信號和量子投影的方式來植入意識。一旦植入意識,或者說人格,內部的硅基神經網絡就會定型,再難以更改。”

    馬羅峰一邊瞧一邊給胡啟明解釋。胡啟明看的出了神,忽然一個激靈,冒出一身冷汗。他覺得把一個人塞進這樣一顆玻璃球里,未免太恐怖了。那顆渾圓的、深邃的藍,就像一個從現實剝離的另類宇宙。那個宇宙里只有無盡的深淵,那被置于其內的意識,大約只能體會到接踵而至的孤獨與苦楚。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覺得這樣做一點都不人道,是嗎?”馬羅峰笑了笑,“如果是自愿接受治療的多重人格患者,被抽離的人格在‘主機’創造的虛擬環境中,也會有一個非常令人滿意的生命歷程。‘主機’內的虛擬環境與現實無異,時間流失的速度也差不多,一個生命周期結束后,伴隨著生命的自然消亡,這顆擬態大腦也將死去。”

    胡啟明搖頭。

    “像我這樣的呢?”

    馬羅峰皺著眉頭,說:“不算嚴重的話,在‘主機’里完成一段時間的監獄改造,就可以自然進入正常的虛擬環境,和其他人一同生活。但太嚴重的話,大概就是一輩子的‘懲罰’。”

    “怎么了?”他聽見自己說。“你不用怕,反正進入那個世界的是我這個殺人犯,而你,一個從犯,就在你以為的現實里懺悔,你滿意了嗎?”

    這是他自誕生初起的原罪,若非他與他的共存與對峙,原罪便有始無終。亦可以說,若非原罪,他與他也僅僅是同一個心房里截然不同的兩注血液。

    “對,我是從犯,可殺了人的終究是你而不是我,你我之間本沒有什么瓜葛,就是因為你的罪孽,才讓我背負了一部分你,讓你我成為互相的影子。”

    “但你有沒有想過,這是洗刷我們罪名的唯一辦法,也是拯救我們生命與生活的唯一辦法。想想,為什么一定要認為我們是兩者截然不同的個體?”

    “我不知道,你問我的名字,我會告訴你我是胡啟明,這就是答案,沒有什么原因。”

    “將我們從概念上分離的,本不是我們,而是‘他們’,是他們定義了我們的觀念,架構了我們的存在。你知道,世上存在兩者,‘我們’之于‘你們’。‘他們’始終是曖昧且混沌的,就像一場戰爭,我們總是以為敵人是‘你們’,卻忽視了更不穩定的‘他們’。你要明白,我們是實在的個體,我們之間不存在‘你們’。”

    “我不想理解你的花言巧語。”

    “你沒必要理解,就當作我隨便說說吧。你就按照你想的那樣去做,你知道你是正確的。”

    “……”

    “想想甜菜,想想你的未來,所有的一切都不值得放棄。”

    胡啟明攥緊了拳頭,狠狠打在組合架上,架子絲毫未動,一陣強烈的疼痛如電擊般傳導至他的前額葉,頓時他清醒過來。

    “滾出去。”

    “放松點!”一旁的馬羅峰抓住他的小臂,盡管他已沒了力氣。他冷靜下來,無神的雙目沉默了許久,又極為沉重地嘆出一口氣。

    “好點了?”

    “還行。”

    “你知道我一直不理解什么嗎?”

    “什么?”

    馬羅峰盯著他:

    “你的另一位人格,從來沒……你懂吧?從來沒有什么偏激行為。你們說起話來一樣平靜,看上去一樣的冷漠,很多時候,我根本分不清是你還是他。但是除了眼睛,你知道,眼睛總是第一個出賣人類的內心。”

    胡啟明望著他,沒有說話。

    “該怎么說呢。你的目光像一盞沒有溫度的路燈,他的就像一束灼燙的激光,照到哪兒就會把哪兒燒出一個洞來。你能理解我的話嗎?”

    胡啟明一言不發,只是漫步掠過一個個藍色的玻璃球。這是無數人類的第二生命,是世界存在伊始的第三者。他很有舉起它們然后狠狠摔碎的欲望,說不上來這種想法出自哪一位人格。

    很快,那位醫生的助理就打來電話,兩人匆忙趕去咨詢室。

    5

    不巧的是,胡啟明剛坐上咨詢室的椅子,一通電話就叫走了馬羅峰。臨走前,馬羅峰簡單描述了一下那位醫生,只說那是個年齡不大的女子,說話不太客氣,望他好好配合。

    胡啟明忽然有點忐忑,大約是這咨詢室過于封閉的原因。這還算空曠的房間沒有窗戶,只有一盞冷光燈作為唯一的光源。面前是寬闊的實木桌,占了半個房間的位置。或許是為了緩解壓抑的氣氛,桌上放了一排小動物的擺件:大象,長頸鹿,河馬,斑馬。

    一位年輕的女孩推門而入,目不轉視地望著胡啟明。她坐在桌子對面的那把椅子上,把手里的終端電腦放在靠近右手的不遠處。

    “你是馬哥安排的病人嗎?”

    胡啟明呆滯地點頭。

    “你好。”女孩伸出右手與胡啟明簡單握手。“我是吳伊一,你可以叫我吳醫生,或者吳小姐,都好,隨你便。”

    眼前的這位年輕醫生,年齡大約二十出頭,比胡啟明想象中的模樣差了并非一星半點——至少不會這般年少。

    “你好。”

    “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能和他談一談。”

    “他?”

    “對啊,你要知道,至始至終,你只算得上個旁觀者。”

    “你想問什么?”胡啟明聽見自己的聲音。

    “為什么加害西尾一沢?”

    “呵。”胡啟明搖了搖頭,直勾勾地盯著吳小姐,“除掉有損自我利益的他者,是生命的天性。某種意義上而言,這是一種利他亦利我的行為,罷不過利的不是那個叫西尾一沢的可憐工程師。”

    “你說工程隊,還有工人們?”

    “你很清楚嘛,另一個‘我’。所以你能理解我嗎?我會這么想,是因為我自己,也是因為一整個工程隊,更是為了……我們需要錢,不需要一個胳膊肘往外拐的內賊。”

    “這就是你殺人的理由,為了錢!”

    “沒有錢你怎么讓甜菜上得起那些學校,怎么讓筱葉她們娘倆有不錯的生活?沒有錢你什么都做不了,你本來就不是個稱職的父親,更不是個值得去愛的前夫!”

    “狂躁,焦慮,這是典型特征。”一旁的吳小姐拿起終端寫著,“所以你們吵夠了嗎?我的時間很少,先聽我說。”

    “你說吧。”

    “別急,你的協議書簽了嗎?”

    胡啟明尷尬地搖頭:“沒有,被他撕了。”

    吳小姐從桌子下抽出一張紙,笑著說:“猜到了。這是一份保密協議,先簽了這個,我才能給你講詳細的診療過程。你有知情權,對吧?但是診療方案是不能公布的,這是上層的意愿,我們左右不了。”

    保密協定的左上角標記了“絕密”二字,胡啟明不假思索便簽了下來。

    “之前了解過人格抽離嗎?”

    他搖頭。

    “看過那些擬態大腦了吧。”

    他點頭。

    “簡單說,就是通過一系列的治療手段,像微電流刺激、腦波干擾或者簡單的化學手段來干預你的意識,從最基礎的分子層面糾正你的認知錯誤。”

    “等一下,”胡啟明猛然打斷她,“你的意思是,直接抹除掉了那個人格,對嗎?”

    “說對也對。”吳小姐笑了笑,“重要的不在于是否完全治愈,而在于你的另一個人格。我們會通過綜合性的手段模擬出你的另一人格,比如重現記憶、深度調查和模擬生活環境,等等。大約一年半的診療過程后,一個和你第二人格具有百分之九十五以上相似度的‘獨立人格’便誕生了。”

    胡啟明屏息靜聽,神情愈發沉郁。

    “那些最前沿的技術,我也沒法兒和你解釋。總之,那個冒牌的人格會進入擬態大腦,代替那個已經‘死去’的人格承擔他的罪業和后果。”

    房間里的空氣凝固了,仿佛凍結成了一觸即碎的冰,冰里沒有絲毫雜質,在冰的深層,一艘沉寂了三千年的船再度啟程,在與冰的碰撞中,它的每一塊木板,每一個榫卯,每一顆螺釘都在經歷千萬次剝離與重組。胡啟明被這冰壓得難以喘息,仿佛看到了那艘船——普魯塔克啊,你想象的船又來了。

    吳小姐沉穩的聲音擊碎了冰:“這和你無關。一切繁瑣的程序,都在于給社會一個完整的解釋——解釋殺人動機,以及罪犯的下場。精神疾病不是罪犯逃避審判的手段,也不是堅實法律的灰色空隙,更不是所謂的人道主義的結果。一切都是透明的,每個人都能觀測‘主機’世界里的一切,包括罪犯人格接受了什么樣懲罰,發生了什么改變。唯有這樣,我們才能給出答案——一個罪業有報的答案。這就是人格抽離的意義所在。”

    “……”

    “你放心,診療過程沒有什么痛苦,只要你全力配合。”

    “我不是擔心這個。”

    “那你擔心什么?怕我們不能根治嗎?完全,完全不必有這方面的擔憂,我們接診了上千個患者,從未有一例復發。”

    “……”

    “或許你有什么苦衷。這樣吧,你先考慮,但還是盡快決定罷,一旦法院的最終判決下來了,你就沒有時間考慮了。喏,這是協議書。”

    胡啟明默然點頭。

    “對了。”吳小姐邊整理袖口邊說,“治療結束后,我們會針對性的去除你在一年多診療期內的記憶。這不僅僅是為了保密,更是為了減輕你的負擔。”

    胡啟明“嗯”了一聲,看著吳小姐離開。他伸出手指擺弄那些動物擺件,很快覺得乏味。他拿起筆,懸在那張協議書上。

    6

    他還是決定去見一次甜菜。一想到這即將是未來兩年里唯一的見面,他就止不住地心酸,甚至有落淚的沖動。他只能用“去除你在一年多診療期內的記憶”來安慰自己——沒有了那段記憶,是否意味著兩年后的相見仿似今日與明日。然而,兩年與他而言或許轉瞬即逝,于甜菜而言卻是一段漫長的成長。兩年,足夠一個小女孩成為少女,足夠一個孩子習慣沒有父親的生活。

    他提著大包小包敲響了筱葉位于市中心的房子,很快,他聽見甜菜甜甜的聲音:“爸爸!”

    門開了,一個小腦袋探出來。

    “爸爸你終于來啦。”

    胡啟明放下手里的東西,抱起甜菜,用胡子在她臉頰上磨蹭。

    “看爸爸給你帶了什么。”

    說罷,他把那些東西全都搬進房間里。筱葉站在一旁,沒有說話。

    “這是給你買的零食,有酸奶,棒棒糖,薯條薯片,巧克力……一次不要吃太多,會肚子痛。”

    “你怎么買這么多垃圾食品?”

    筱葉嗔怒地埋怨道。胡啟明瞟了她一眼:“因為我知道你不喜歡給她買零食吃啊。”

    甜菜在一旁捂著嘴偷笑。

    “媽媽是不是不讓你吃零食?爸爸給你管夠。”

    “嗯!”

    胡啟明打開皮質手提包,里面是一個長方形的盒子,盒子的外表是一層精細的牛皮。

    “甜菜,打開它。”

    他把那盒子放在地上,甜菜慢慢打開,里面是一架嶄新的提琴。

    “哇。”

    “喜歡嗎?”

    “喜歡,謝謝爸爸!”

    筱葉看了看,說:“收下吧,你可要好好練琴了。”

    “嗯!”

    “好了,去看會兒動畫片吧,一會兒我和爸爸給你做飯。”

    甜菜拎著提琴盒子回到了她的小房間。

    “她的琴已經很好了。”

    “我知道,那也是我買的。”

    “我用不上那么多錢。我們已經……你知道的,法律上來說,我們已經不是一家人了,你沒必要這么做。”

    “我怎樣做是我的決定,好嗎?”

    “隨你便。來幫我做飯嗎?我正在燉湯,應該是你喜歡的菌湯。”

    “嗯。”

    廚房里一股濃郁的菌菇味,是胡啟明喜歡的味道。案板上放著切了一半的胡蘿卜,油鹽醬醋瓶逐次排列。如今獨居的胡啟明,已經很久沒有感受過這般家庭的氣息。

    “幫我剝根蔥吧,在那邊。”

    “好。”

    “沒想到,我們分開后竟然比以前相處得更好。”

    筱葉拿著勺子在湯里攪了兩圈,輕輕嘗了一口,露出滿意的笑容。

    “是啊,想想那時候真是每天不得安寧。真該感謝我們當初的決定。”

    “你知道嗎?聽說你要去做一年多的診療,我竟然有點擔心,當然,是以朋友的身份。”

    胡啟明把剝好的一段蔥白遞給筱葉。

    “還要做什么嗎?”

    “再剝幾瓣蒜吧。”

    切菜的聲音傳來。

    “很多時候,和睦相處就是這么簡單,只需要一些距離。對于我們這種完全合不來的兩個人,保持足夠的距離就是解決紛爭的最好方法。”

    “的確。”

    “距離產生美,對吧?”

    “我依然不覺得你有多漂亮。”

    “我也是。”

    兩人放聲大笑,笑聲停息后,胡啟明忽然想起了什么。

    距離——的確,距離才是拯救他的方法。他和他可以是同一個個體,也可以全然不同,但無論怎樣,完全融合的兩個靈魂,零距離的兩個意識,是絕不可能達成和解的,就像同一個籠子里的公鼠與母鼠,總有一只會死于另一只的撕咬。

    “抄完這個菜我們就開飯。你去陪甜菜吧,你們大概要很久不能見面了。她還等著跟你分享她在夏令營里發生的事呢。”

    “是啊。”胡啟明站起來,“要很久不能見到我的寶貝女兒了。”

    直到開飯前,兩人都沒什么交流。最后,筱葉把一桌子豐盛的餐點端上餐桌,才又恢復了溫馨的氛圍。

    晚餐時的話題都圍繞著甜菜,無非就是前段時間的夏令營,甜菜和她的同學們有哪些見聞趣事。胡啟明也問了很多關于甜菜學校和興趣班的事,大致來說都挺讓他滿意的。直到他提及自己,這溫馨的氛圍都還未破滅。

    “甜菜,我不在的這段時間,你要聽媽媽的話哦。”

    “爸爸,你要去哪里呀?多久才能回來?”

    胡啟明詫異地看著筱葉,問她:“你沒說嗎?”

    “我覺得,還是你自己說比較好。”

    胡啟明皺了皺眉,但還是笑著說:

    “甜菜,爸爸要去別的地方工作,大概要一年多才能回來。”

    “真的嗎,爸爸?你要去哪里工作,我可不可以去找你?”

    “爸爸要去很遠的地方,遠到你坐飛機都要好幾天才能到,那么遠,甜菜還是在家好好陪媽媽吧,好嗎?”

    “我不要!”

    甜菜用力地咬下這三個字,霎時眼眶里堆滿了淚水。

    “我不要爸爸走,我不要!”

    胡啟明頓時覺得于心不忍,但無可奈何,他必須告訴甜菜這個事實。

    “爸爸又不是不回來了,你看,爸爸給你買了新的琴,就當作爸爸一直陪著你好不好?”

    “不要,爸爸你去哪兒啊我要和你一起,我不要陪媽媽。”

    胡啟明尷尬地看了一眼筱葉,筱葉的臉色已有了些變化。

    “甜菜,你要乖乖的,爸爸必須去工作,不然就沒有錢給你買零食,也不能經常來看你了。”

    “不!我不要零食,我就要爸爸陪我……每天放學,別的同學都有爸爸來接他們,我只能坐校車……我也想要爸爸來接我,想要爸爸做的手工,想要爸爸去開家長會……”

    胡啟明沉默地聽著甜菜的控訴,心里愈發難過。他不知道該說些什么——他沒什么好辯解的,也沒什么好逃避的,他打心底里覺得,自己就是這么一位失職的父親,他沒有給甜菜足夠的愛,至少在生活中他完全沒做到一個父親該做的事。他只能通過不斷地打錢、買零食來彌補他缺失的愛。

    最后還是筱葉幫他安慰了甜菜,甜菜這才不情不愿地同意了他。臨別時,他承諾甜菜一定,一定每星期和她通視頻電話,也會給她寄所謂的“特產”,雖然“特產”根本不可能存在。

    回家的路上,他抽了半包煙。這是他兩年來第一次抽煙,也不會是未來兩年里的最后一次。回到家,他給筱葉發了條微信,沒有什么寒暄與鋪墊,只是直截了當地說:

    “等治療結束,我們可以重新開始嗎?”

    7

    如果自我是一幕戲劇,人格與人格就仿似演員——這位男主角上場了,那位女主角下場了,這位男配角放聲大笑,這位女配角又黯然落淚,所有人在演繹這么一幕劇,演的惟妙惟肖,活色生香。自我呢?自我是作家才思泉涌而作的劇本,自我是昨夜才搭建的布景,自我是樂隊,也是所有演員的凝合。甚至自我還包含了一部分觀眾的心思。

    他一點都不在乎自己的下場。他覺得自己是一個作家,也是一個演員。他完成了劇本,也親自搭建舞臺。甚至演員的每一個腳印,每一句話的極細微的顫抖,他都要花費所有心力規劃。然后,他給自己安排了一個特立獨行的角色,那個角色將要死去。

    并在昨夜復活。

    8

    心理特研所通知胡啟明一周后開始診療的第一階段。這一周里,他打理好工程隊的所有事,將許多細致入微的小事都一一交代給余介。

    “這段時間,工程隊就你來負責。上面可能還要調來別的人,總之,別讓他們發現那東西。”

    “好。”

    胡啟明和余介繞著地基兜圈子,最后,在靠近那墓穴的地方,他問:

    “里面的東西都清空了嗎?”

    “差不多了,都是些零零碎碎的古錢和銅器瓷片啥的。你也知道,這種墓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但要是文物局來了,指不定要研究個幾年,說不準啊,這地就被他們要走了。”

    “找個時間,把那地兒鏟了。最好弄些新土蓋一蓋,免得再被看出點什么。”

    “我明白。”

    “對了,這單生意做完,我就要考慮退休了。太累了,這些年,為了各種各樣的事。”

    “還有點早吧,明哥。”

    “不早了,真的不早了。”

    胡啟明抬頭盯著弦月,一片烏灰的云緩緩蓋住月光,細微的光線從云的縫隙里透過,像貓頭鷹的眼睛。

    “你跟著我這么多年,最清楚我的手段。”他深深吸了一口煙,吐出一團云霧,“我不是什么好人,做過的那些事,現在看來都是后患。但愿你能規避我那些錯事,做一個正直的人。”

    “明哥,這是什么意思?”

    “我想,以后這個位置就歸你了。”

    胡啟明拍了拍余介的肩膀,說了一聲“走吧”,便離開了工地。

    第二天早上起來,他又打電話給余介,說要交代工程隊的瑣事,電話那頭是疑惑的聲音:

    “明哥,你昨天不是已經給我交代過了嗎?”

    他愣了愣,頓時明白了,于是他問:

    “我昨天說了什么?”

    “就是隊里那些事兒,哦對了,你還說你想退休了,就這些。”

    “知道了。”

    “嗯。”

    掛斷電話,他細細回想自己到底有沒有過退休的想法,的確是有的,但并沒有那么強烈。他的確打算賺夠錢,然后在離市中心不遠的地方開一家酒吧,晚上舉辦夜場那種。他有一些人脈,也會有足夠的錢,不必擔心生意做不成。屆時,他的生活將不只是圍繞著工作,他會有一整天的時間陪甜菜,也會有超長的假期去游山玩水。

    他驅車前往特研所,并聯系了馬羅峰和吳小姐。今天可以做診療檢查,看看他的身體有沒有什么其他的疾病,然后再根據他的精神狀況做進一步的全面診療計劃。

    一切都很順利,他的身體非常健康。當檢查進行到精神層面時,胡啟明帶上連接計算機的電極貼片,躺在診療室的皮躺椅上,竟然放心地睡著了。或許因為這雙重人格所帶來的巨大困擾終于要終結了,或許因為自己不再背負罪惡,總之,他感到異常輕松,甚至在睡夢里都沒有其他的什么打擾他。

    當他睜開眼睛的時候,沒有人來關照他的情況,他環顧周圍,只看見三五個穿白褂的醫生圍著熒幕組成的墻。

    “這是我見過的第一例……”

    他聽見有人說。

    “確定是這個結果嗎?”

    “確定……”

    “還是再復查一遍吧,免得出什么岔子。”

    “這已經是第三遍復查了,不會有什么變化了……等等,他醒了,我去問問他,你們先走吧,有結果了我通知你們。”

    “好。”

    “好吧。”

    醫生們群起而散,胡啟明模糊的視線里只剩下緩緩向他走來的吳小姐。視野漸漸明朗,吳小姐凝重的神情也愈發清晰。

    “沒什么不適的吧?”

    胡啟明搖頭。

    “我就說一點感覺也沒有,其實診療過程也大多是貼電極片,然后我們在你睡著的時候操作,只不過每一次你醒來,都會發覺自己有一點小變化,你知道,人對突然發生的變化很敏銳。”吳小姐看著他,深深吸了一口氣,“但現在情況有點復雜,你做好聽的心理準備。”

    “你說吧。”

    還有什么能夠震懾到他的內心呢?他接受了“胡啟明是殺人犯”的事實,也接受了“胡啟明有精神分裂癥”的事實,事到如今,他已經麻木了。

    “你知道‘主動型人格’吧,通常,多重人格患者總是有一個處于主導地位的人格,這一人格相對于其他人格而言,有更多的權限。是的,你的主動型人格不是你,我懂我的意思。不過這不是什么大問題,問題就在于……”

    “在于什么?”

    “你們之間的派生與先后的問題。”

    “所以到底是什么意思?”

    “他的存在是先于你的,或者說,是他的存在導致了你的存在。這就是最大的問題……”

    9

    他終于明白了那感受——劇本被撕裂,被重構的感受。

    他打開水龍頭,任由冰涼的自來水淌過手腕。他抬頭看著鏡子里的自己——一個胡子拉碴的中年男人,頭發卻沒白多少。他躲躲閃閃,怎么也躲不開自己的視線。路燈,他想,馬羅峰曾這么比喻,他的眼睛像一盞深夜的路燈。是這樣嗎?那路燈里似乎有電光與火花,隔著鏡子都滾燙無比。他拘起一捧冷水拍打在臉上,雙手使勁揉了揉雙目,又睜開眼睛,隔著睫毛上滴滴拉拉的水珠看——那分明是一團火焰。

    “你他媽到底什么意思?”

    他揮起拳頭砸在鏡子上,喀拉一聲,鏡子蛛網般碎裂,平行世界破裂的中心是他的眼。他沒有顧及淌血的手背以及嵌在肉里的碎玻璃,僅是死死盯著殘余鏡面里的自我的光影。

    “滾出來!操,滾出來!”

    猛然他身體不得動彈,那聲音又響起。

    “我知道你不會理解,所以我不說,但我不說并不代表我不管。”

    “所以我算什么呢?一個附庸品,一個假貨,一個不該存在的無形的個體?”

    “不是。”他看著自己搖頭。“你就是我,是圓的另一半,是劇本沒寫完的結局。”

    10

    善不是罪的對立。善是起始,罪是終結。沒有罪的地方未必有善,沒有善的地方必然沒有罪。一切惡都將承受業的報,最后搖身成為罪。

    他一路走來不能說雙手沾滿了血,也可以說把無數人推進了深淵。為了他的世界,他有充分的理由摧毀別人的世界。他承認他是極惡的,然而有某個善良的心思蠢蠢欲動。大約人的左腦與右腦總是住了兩個自我,自私的,無私的,內心的,他者的,愛的,恨的……無數個對立面在兩個自我的瞳孔里折射,總有一個付諸行動:或者重建,或者毀滅。那日,他把那個可憐的工程師扔進護城河里,他的另一個自我蘇醒了。

    看著自己的一生,看著自己血源的延續,他必須妥協。

    他的戲劇終場落幕,他用一把刀殺死自己。

    11

    一切仿佛就在昨日,昨日卻如此渺小,如一顆未定的塵埃,正隨風遠去。

    胡啟明看著那顆通透的球,光滑的表面映出他的影子,他能從影子的眼睛里看到那顆球。硅基神經網已經架構完成,拋卻人的生理特征而言,這就是一個人,但不是一個全新的人。他伸出手想要觸摸球的表面,卻被制止了。

    “恭喜,治療完成。”

    馬羅峰笑著說。

    “謝謝。”

    他走出特研所的大門,這是新的一天,一個新的世界。他嗅出空氣里泥土的味道,大約要下雨了。他已經預料到雨過天晴的美好,或許還有彩虹。

    這時,他看見路的對面有人在向他招手,一只小巧的手,卻比上一次見時大了一些。筱葉帶著甜菜來接他了,她們知道胡啟明什么時候“回來”。

    他按耐不住內心的激動,一路小跑來到那輛車的旁邊,舉起他的寶貝女兒。

    “甜菜!爸爸回來了,我們回家好嗎?”

    “好!”

    “辛苦了。”

    筱葉笑了笑。

    “你……最近好嗎?”

    “還不錯。”

    “那就好。”

    胡啟明還想再說些什么,忽然下起了雨,他欲言又止。

    印象中的昨日也是這么一個雨天。

    大雨滂沱,他贖清了他的罪。


     

     

      本文標題:真實玩交換經歷 |他低頭看兩人的結合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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